媒体病了    

  5月6日《腾讯没有梦想》一文在朋友圈刷屏,7日以马化腾为首的腾讯高管团队回应该文的手机截图又一次刷屏。随后包括腾讯科技、钛媒体、新浪科技、每日经济新闻在内的多家媒体平台跟进报道,梳理双方观点、解读马化腾回应。

  7日晚,事情发生反转。

  一个微信名为“Zen”的人发文称“马化腾的回应截图是他通过制图软件做出来的。”随后腾讯公关确认该截图为伪造,众媒体哗然——原来大家围绕着一个谣言头头是道的分析了一天。

  随后多位资深媒体人称这是科技媒体圈“最尴尬的一天”称这次事件是“乌龙事件”。多家媒体表示是因为看到“腾讯科技”这样的“腾讯系官方媒体”发稿后,才开始跟进报道,没想到“腾讯科技”也是道听途说。

  但用“尴尬”和“乌龙”来解释此次事件并不贴切,准确的说,这是一次“失真事故”反映出当前媒体的焦虑和无奈。

  新闻的生命

  实际上,相关媒体人最应该形容该事件的词语不是“尴尬和乌龙”,而应该是“羞愧和自责”,媒体出现事实性错误,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道歉反思,而不是“甩锅”给二手信息源,毕竟所有读过新闻专业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真实是新闻的生命”。

  如果将这个定义做一个解释,就是“先有事实,后有新闻,事实是新闻的本源,是决定新闻存在的基础,新闻只是对事实的报道,就是建立的真实的基础之上。”

  但在今天这样的媒体环境下,读者想要从媒体方获得“道歉”反而显得有些“不切实际,甚至小题大做”,因为大家每天都活在这样的“虚假消息”之中,人们对于此类虚假消息的宽宥度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虽然没有具体的数量统计,但从一些“爆款文章”的标题中可以窥得一二。

  这是某自媒体编辑器中罗列的最近30天的“爆款文章”,如图所示,单从标题我们就能推断出这些文章的“真实性”。

  特朗普“软了吗”?美国“慌了吗”?而这位光脚坐在火车站的市长名叫樊建川,实际上是多次登上富豪排行榜的人。

  为了增加点击量,这些文章作者堪称“罔顾事实,胡编乱造”。

  这样的新闻说的委婉点儿是“标题党”,说的直白些就是“虚假消息”,但是大家不也都在看,且纷纷把他们“送上”排行榜了吗?

  这些“标题党”带来的巨大点击量和影响力让严肃媒体眼红,更让大家感到焦虑——仅凭抓人眼球的标题就可以获得如此高的关注度,这显然是一件比约谈采访、整理录音、编辑稿件、排版校对等一些列采编流程更具性价比的工作。

  于是,诸多媒体平台开启了“攒新闻”时代——不注重采访而注重热度,只要有热门新闻出现,先在第一时间梳理下过程,攒一篇快讯收割这波“流量红利”再说。

  用“攒”这个词形容写文章,一方面意味着快;一方面意味着二手信息。因为对时效性要求高,这些稿件通常都没有采访,也就没有一手信息,大部分信息都是通过网络搜集,说的简单点儿,这些稿件大部分通过百度+微博+朋友圈摘抄而成。

  但就像读书人的事儿不能用“偷”一样,今天很多人不说自己在抄信息,而是叫“整合”,就是现在大家流行的“蹭热点”。

  我们甚至能梳理出这种媒体机构的工作流程:早上运营人员刷微博+朋友圈+脉脉搜集发现热门、爆料信息——通过微头条、弹窗、快讯等渠道借势推广——同时将热门事件分发给各个写手(记者)撰写整合稿——中午记者们通过百度+微博+朋友圈+道听途说+电话采访整合出“深度稿件”——下午再将各方反馈放置在稿件开篇——晚上以“深度报道”的形式发稿。

  在这样的工作机制下,出现“事实性错误”在所难免——大家都在关心能否在舆论热度最高的时候抢到流量红利,能否在第一时间抓住人们的眼球进而获取点击,能否给自己公号带来新的粉丝,而往往没什么人强调“这件事情是否真实。”

  因此在这样的报道环境衬托下上述“P图事件”似乎并不严重,相信即便没有此次的“马化腾P图事件”,未来也会有“马云P图事件”。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一度流传网络的所谓“马云妻子写给马云的一封信”甚至骗了柳传志,最终证实也是虚假新闻。

  媒体病了

  如果说媒体是时代的医者,那么今天很多媒体机构面临医者难自医的窘境。

  在点击量为王的当下,新闻从业者对曾经视为“新闻生命”的真实性都不再重视,何况其他的职业操守?

  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的人还会在乎自己长得是否好看吗?

  因此像“文本质量、逻辑顺序、文章架构、信息量大小”等这些“好稿子”的标准都在逐步的被弱化甚至是放弃。

  而其中对新闻行业改变最大的或许是“报道方向”或者说“选题角度”。

  此前媒体从业者会发掘一些“值得报道”的新闻事件来提交选题,并在选题会议上讨论合议。

  所谓值得报道的事件大部分来自于记者的观察理解,以及对该事件产生影响的评估,比如陈季冰老师在《真正的新闻正在死去,更可怕的是无人在意》一文中列举的选题“东海沉船事故”以及“全国流感潮”。

  此外还有一些可能被人们忽视,但具有意义的报道选题,比如《时尚先生》杂志以前操作的《大兴安岭杀人事件》。在这些选题报道中,媒体机构试图充当着“历史记录者”的角色——不单单为某些明星人物、热门事件做报道,还为一些值得记录的普通人和事做报道。

  大兴安岭杀人事件文中配图

  而现在的选题不再需要记者去发掘,现在的选题大部分靠“网络产生”——大量选题来自于“网络热点”。

  除了上述《腾讯没有梦想》一文之外,我们还可以历数过去的诸多“热门话题”。科技领域的如:中兴芯片门、摩拜卖身门、美团滴滴大战门等等。

  而如果将范围扩大到娱乐圈,热门话题更是层出不穷,电影票房造假、明星出轨等等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热点事件。

  这让新闻也出现“马太效应”——受关注者在短时间内出现关注度溢出效应,而不为人知的事件即便出现了生离死别的故事,也没有任何人在乎。

  我们从纸媒时代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自媒体的出现让更是让所有人都成为记者,网络上的内容越来越多,信息量越来越大,但我们距离真相却越来越远。

  新闻像方便面一样成为快餐,没有哪个时代像今天这样,让新闻的生命周期变得如此短暂,不要说不记得上周看过的文章,甚至上午看过的文章都不记得了。

  这种快餐模式的新闻,催生了一批新时代的写作者。一个毕业于2014年的大学生,当了两个月新媒体运营之后,专心研究网络爆款文章,终于熟谙法门,不求采访,仅通过网络整合就成为爆款网文生产者,屡破单位平台文章点击量记录,不久被另一平台以年薪50万价格挖走,随后他选择当老师,“传道受业”转身向其他自媒体从业者传授“100000+”爆款文章的写作方法,现在据说月收入超过十万。

  一个疏于采访的人,仅凭攒稿子竟然成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自媒体作者,我不知道这———值得庆贺,还是让人悲哀。

  此前媒体写文章讲究“客观冷静”严禁出现形容词,因为文章是要呈现客观的事物而不是要输出作者的个人情怀,但今天网络上到处是煽情的文字,众多作者夹带私货,甚至直接夹叙夹议,从文章背后跳出来骂人或者赞扬。

  在传统媒体看来,这是一种“不高级”的写作方法,但是在自媒体时代,这种写法却成就了一大批“意见领袖”。我听过不止一个读者说,“很多事儿我都懒得思考,网上翻翻看到有人赞扬或者谩骂,觉得有道理就行了。”

  不知道是煽情文章培养了煽情读者,还是煽情读者诱发了煽情文章,反而此类带有明确观点的文章风靡网络,让很多职业媒体人感慨当年学习的写作技法都是错误的。

  而对于媒体主管者来说,他们对于好文章的考核也在逐步变化,以前做一篇深度报道可能需要采访7-8个受访者,每1万字录音材料只能撰写出1千字的稿件,力求稿件信息的真实丰富,语言的精练韵味。

  而今天这些标准看起来甚为迂腐,花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做出来的稿子不见得比攒出来的稿子点击量更高,更让人感慨的是几乎所有媒体主管现在都只盯一件事,就是文章的点击量。

  为了赶上热门事件,信息源的标注越来越随意,从最初的“采访”,到后来的“XX内部人士”甚至是“接近该公司的人士称”。

  无数爆款文章向从业者证明,在当下信息源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标题和内容能否让人“眼前一亮”,从某种角度看,这或许是创意产业和媒体产业结合的最好时代。

  这个国家越来越多的人活在粗糙攒编的谎言中,还总认为自己读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独家信息。

  最后,用知乎网友@科科科科的一段话来作为结尾:如果一个人在传统媒体中都看不清世界,那么更为碎片化的新媒体能带来什么呢?新媒体或者传统媒体只是一个载体而已,其中承载的内容才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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